商務部最近印發的《全面深化服務貿易創新發展試點總體方案》提出，在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及中西部具備條件的地區開展數字人民幣試點。在具體實施上，由人民銀行制定政策保障措施，先由深圳、成都、蘇州、雄安新區等地及未來冬奧場景相關部門協助推進，后續視情況擴大到其他地區。
開展數字人民幣試點工作有哪些重要意義？未來數字人民幣的應用能否為人民幣國際化助力？本報記者特邀業內專家對上述問題進行探討。
專家圓桌
黃大智 蘇寧
金融研究院互聯網金融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于佳寧
區塊鏈權威專家、
火幣大學校長、工信部信息中心工業經濟研究所原所長
趙國棟 盤古智庫學術委員、中關村大數據產業
聯盟秘書長
（排名不分先后）
您怎么看在試點地區開展數字人民幣的推廣？
黃大智：當前，我國在部分地區開展數字人民幣試點，一方面得益于技術的相對成熟。中國人民銀行自2014年起就開始研究發行法定
數字貨幣，經過多年探索，無論是在技術上，還是在配套政策、經濟發展、用戶體驗等方面的考量和研究都已相對成熟，具備在試點地區推廣數字人民幣的條件。
另一方面，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數字人民幣試點的推廣。疫情發生后，各國都在加快推動本國數字貨幣的研發。我國得益于前期的積累，在數字貨幣領域保持了先發優勢。與此同時，當前我國數字經濟形態的發展也在一定程度上為數字人民幣的使用提供了場景。
總體而言，我認為是在主觀條件和客觀條件都比較充足的情況下，才在試點地區進行數字人民幣內部封閉測試的。
于佳寧：數字人民幣實際上是一種面向未來的貨幣形式，通過發行數字貨幣有望提前布局，應對新技術帶來的一系列金融挑戰。大力推廣數字人民幣能夠解決的問題包括：第一，降低紙幣的發行成本。截至2019年12月，中國流通中的貨幣（M0）為7.72萬億元，同比增長5.4%。發行數字貨幣可以大大降低紙幣、硬幣的發行和流通成本。此外，由于數字貨幣通過密碼算法等多重機制進行防偽，央行數字貨幣的防偽成本也將大幅降低。
第二，提升金融的普惠性。數字人民幣將為百姓帶來更豐富的支付工具選擇，滿足更多的支付需求。例如，在設計數字人民幣時，充分考慮了不愿或不能使用智能終端的人群的需求。普惠金融使民眾能夠享受到數字時代提供的現代金融服務，提高金融服務的可得性和便利性，促進經濟包容性增長。
第三，提高經濟交易的透明度，減少洗錢等違法犯罪活動。數字貨幣的可控匿名、可追溯性和可編程性等特性，可以使央行對數字貨幣發行后的流通情況進行跟蹤監測，增強對貨幣流通的調控效果，更好地支持經濟社會發展。此外，數字人民幣具備可追溯性和標簽化的特性確保交易過程可追溯，在保證用戶部分匿名要求的同時也為監管部門在反腐、反洗錢、反逃稅等方面提供巨大幫助。
第四，滿足新型交易的新需求。在5G時代，無人駕駛汽車、
物聯網設備、工業互聯網將得到廣泛應用，物與物之間等新型交易場景和需求將不斷增加，而目前的貨幣和金融體系無法滿足這些需求，人民幣必須升級才能滿足這些場景的潛在需求。數字人民幣可以幫助數據平臺、金融企業、上下游產業鏈各方優化資源配置，提高運營效率，降低運營成本。舉例來說，物聯網和數字人民幣就可以實現有效的結合。未來，每一個智能硬件都將擁有自己的數字身份，并將在沒有人為干預的情況下實現物與物的直接交易，而這樣的交易使用的介質必須是可編程的，因此非數字人民幣莫屬。數字人民幣的推出還將促進信息流與資金流的深度融合，最終實現物流、信息流、資金流“三流合一”，使金融科技真正賦能實體經濟發展，全面推進數字中國和智慧社會的建設步伐。
綜上所述，作為應對新技術挑戰的一種“未來貨幣”，數字人民幣可以消除目前金融體系的諸多痛點，因此值得在試點地區完成測試后再視情況擴大到其他地區。
趙國棟：首先，發行數字貨幣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內在需要。從數字經濟本質來看，不同時代有著不同類型的貨幣：
農業時代對應著實物貨幣，工業時代對應著信用貨幣，數字經濟時代對應的即是數字貨幣。
其次，發行數字貨幣有望打破國際交易之間清算的壟斷。最大的國際貨幣清算系統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基本上已被美國壟斷，可以說它既是美國對經濟壟斷的一個工具，事實上也給國際間匯兌、轉賬等交易往來制造了一定障礙。通過SWIFT系統交易，手續費較貴，成本較高，結算的周期也較長，而使用數字貨幣體系會使結算成本降低、效率提高。
再次，隨著國際國內的形勢變化，我國經濟發展將以國內大循環為主，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在此背景下，數字貨幣將會形成統一貨幣，并能加強區域發展。由此來看，發行數字貨幣也是應有之義。
最后，發行數字貨幣還可以助推數字經濟基礎設施的普及。使用數字貨幣一定離不開智能手機。目前，我國智能手機的普及率雖然很高，但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并沒有使用。數字貨幣正式上線必定帶來手機價格的進一步下降以及智能手機的進一步善及，進而成為拉動經濟發展的一個抓手。
對數字人民幣可以加大政府調控力度且利于促消費擴內需這一說法，您是否認同？
趙國棟：我認同這一說法。一方面，數字人民幣是促進消費的一種手段，如它將拉動智能手機的消費。另一方面，數字人民幣能夠增強國家的精準調控力，如目前對房地產領域貸款的調控還具有一定復雜性，但如果使用數字貨幣，調控就會更加便利。因為每一個數字貨幣都有唯一的標識，一旦有數字貨幣違規流入房地產領域，相關部門便能通過標識非常容易地追蹤到資金流向。從這一點來看，數字貨幣的發行有利于國家對宏觀經濟的調控。
黃大智：從理論上講，發行數字人民幣確實能對消費起到一定促進作用，因為數字人民幣靠政府的直接投放可以影響貨幣投放的乘數。不過，數字貨幣距離真正推廣使用還有一段時間。而且數字人民幣其實是在小額零售這一場景上作為對現金的一個補充，這就注定了在短期之內數字人民幣不可能有特別大額度的使用。所以短期內談數字人民幣能使政府的調控發揮多大作用為時尚早。這就決定了數字人民幣雖利于促消費擴內需，但目前這一作用不太能得到充分發揮。目前數字人民幣所承載的作用還是在當前發展數字經濟這一業態下去探索先進的貨幣形態及對宏觀政策等方面的影響。
于佳寧：目前受疫情影響，全球經濟形勢復雜嚴峻，中國正面臨如何實現新一輪經濟增長的攻堅戰。中央指出，面向未來將逐步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
在這個新格局下，科技創新發展、加速推動實體經濟和金融體系的數字化轉型將成為重中之重。數字人民幣的試點可以全面重塑金融業態，真正意義上實現“資金流和信息流的融合”，為交易提供更安全、可靠、智能化的新支付基礎設施，進而帶動產業向著“新智能商業”模式轉型。
可定向流通可追蹤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一步。以在疫情后出現的消費券為例，商務部發布的數據顯示，疫情發生以來，有28個省區市、170多個地市統籌地方政府和社會資金，累計發放消費券達190多億元。消費券本質就是一種特殊的、帶有應用限制的、定向化的貨幣形態。只是目前消費券由于城市結算系統的區別，使用范圍大大受限，甚至需要下載某一個特定的APP進行支付才能使用，使用體驗和應用范圍受到了影響。
如果數字人民幣被廣泛使用，發放消費券就變得非常簡單和精準。根據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的專利“數字貨幣定制追蹤的方法和系統”，央行可以授權，通過數字貨幣字串的可編程腳本將消費券流向追蹤功能開放給相關主管部門，而無需再對接各大商業主體。因此未來完全可以在數字人民幣的使用過程中設置類似滿減，或者僅可購買特定類別生活必需品等條件，甚至是滿足特定的經濟狀態、時點、利率、流向主體條件才能有效支付的條件，從而更高效率地擴大內需促進消費。
因此，數字人民幣事實上與我們熟悉的貨幣會有著天壤之別，是真正意義上的未來貨幣和智能化貨幣。未來甚至可以實現基于經濟狀態條件觸發，根據回收時點的經濟信息逆周期調整資金的歸還利率，從而減少金融機構風險特征及其貸款行為的順周期性，避免“流動性陷阱”，實現經濟的逆周期調控。
在您看來，未來數字人民幣的應用是否能進一步助力人民幣國際化？
黃大智：數字人民幣本身所具有的屬性，確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利于人民幣的國際化。從正常的跨境支付交易流程來看，數字人民幣確實比跨境代理和代理行這種模式更具有技術的優先性。但是人民幣的國際化還取決于兩個條件：一是使國外居民便利地開通數字人民幣賬戶；二是中國央行能夠與外國央行合作，使對方自由地兌換數字人民幣。此外，實現這兩個條件有一個基礎，即資本賬戶的可自由兌換和開放。因此從理論上來講，雖然說數字人民幣的技術屬性有助于人民幣國際化，但終歸還是需要以金融改革為前提。
于佳寧：數字人民幣對提升人民幣跨境使用的便利性有著促進作用。例如，外國游客在中國內地支付時使用微信和支付寶等第三方支付服務將受到一定限制，使用體驗不佳，而數字人民幣的推出將有效解決這個問題。因此，冬奧會的舉辦也將是數字人民幣推廣的重要契機。
從中長期來看，數字人民幣的使用范圍可能伴隨中國游客逐步拓展至周邊國家。例如一些周邊國家的免稅店、景點很早就接受移動支付，未來也可能接受數字人民幣作為一種支付方式。如果未來境外居民和機構對數字人民幣有著較大的需求，則需要與當地中央銀行合作，在尊重雙方的貨幣主權的基礎下，以開放友好的原則找到有效的運營機制。
但是，數字人民幣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方面也存在一些實際困難，不能回避。一般來說，貨幣的國際化程度有兩個指標：一是在國際貿易使用量中的占比，二是在各國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基于這兩個指標，人民幣目前還處于較低水平。由于數字人民幣是一種現金形態，即使在周邊國家被廣泛接受的情況下，也將主要滿足一些小額跨境支付的需要，暫時難以在國際大宗商品貿易中進行推廣，對提升外國政府外儲中人民幣比重的貢獻也有限。
不過，人民幣國際化的主要障礙并非是貨幣的載體形態和現有的支付清算體系，而是資本賬戶沒有完全開放等問題。這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深化金融改革才能逐步解決，人民幣的數字化在這方面帶來的改變比較有限。一些對于數字人民幣不切實際的想法需要糾正。
趙國棟：對于人民幣國際化問題，事實上還需要采取一些策略。數字人民幣的應用有助于國際化，但是需要新的發展手段，更需要多方力量的參與。當前中美貿易形勢還不太明朗，很多國家也會選擇自己的發展戰略，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影響人民幣的國際化。與此同時，需要大量的民間機構和社會組織立足于數字人民幣來建立新的貨幣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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